火星上的左撇子
左撇子历史渊源的探究
研究 | 2021年06月05日 08:30:50

说句心里话,若有人让我谈谈美国留给我的最初也算得上是最深的印象是什么?会不假思索地回答:左撇子的众多。对于这一印象,起先连自己也觉很奇怪,可待静静琢磨下来竟悟到事出有因。

“左”与“右”曾是我以往生命体验中最敏感的意识积淀。在这个生命的纹理里,“左”与“右”翻译出来即是“红”与“黑”、“正确”与“错误”、“好”与“坏”之类的政治伦理的标识语。“左派”占有真理而“右派”则鼓吹谬误。“左”与“右”划分生命的等级。不过,有一点我迄今仍未找到有力的解答,这即是在如此是非森严的政治文化中,为什么代表着 “正确” 甚至身体力行地实践着“正确的”的左手运用者,却始终背着“左撇子”这个不无轻蔑而且多少带有羞辱的黑锅。可见,即使是在“左”,即偶像的时代,“左”的背后还隐藏着难以言传的另一个故事。否则现在摆在我们中国人面前的艰巨任务,除了控制人口之外,怕就是如何从生活的方方面面为难以计数的“左撇子”们提供各式各样的“左”的服务了。心想事成。想着“左撇子”竟得到一部关于“左撇子”的书。而且雨天好读书,伴着淅沥秋雨竟一口气把书读竟。前面提到的对于“左”的疑惑顿然冰释,且增加了我不少文化史方面的识见。不禁想起金人瑞,像他那样道一声:思书得书。书页翻检之声同秋雨絮人之声交应,不亦快哉!

Barnes & Noble出版社在1993年再版精装的《左撇子》(Lefties)用上了一个颇点题的副题── “左撇子的起源及后果”,比它在1977 年初版时的书题《恶人们》(Sinister People)来得更为醒目。著者杰克·芬彻(Jack Fincher)本人就是个“左撇子”。从这一意义上说,这书可视为芬彻自己切身命运求索问诘的记录。书一开题,芬彻即讲述了童年,当老师强行矫“正”他运用左手的天性时,他心灵受到的折磨与创痛。接着他从字源学、宗教及宗教、艺术史、心理学、解剖学、精神病学、科学、哲学史、历史、政治学等诸多领域逐项考察,并挖掘了文化史上的这一引人入胜的题目。

英语中表示“左”的left一字源于盎格鲁─撒克逊语(又称为古英语(Old English或Anglo-Saxon)是指从450年到1150年间的英语。古英语和现代英语无论在读音、拼写、词汇和语法上都很不一样。古英语的语法和德语比较相近,形态变化很复杂)的lyft,而lyft又可追溯至旧荷兰语,意思是 “弱的” 或 “断的”。而与它相应的 “右” 字riht,则有 “直的” 或 “正义的” 含义。环视一下其它欧洲主要语言,“左” 与 “右” 意义上的高下分野更加明朗。法语中的 “左” gauche,字源意为 “弯曲的”用来指称说错话或失口时的社会失态,相反“右” droit 则意谓 “正确的”与“法律”。如果说一个人“不在法律的一面” 也就等于说他 “没走正道” 。在意大利语中,“左” mancino意为 “欺骗的” ;德语中,“左” linkisch意为“尴尬的” ;俄语中,“左” nalevo意为 “鬼头鬼脑的”;西班牙语中 “左” zurdo亦含有 “恶意的”意思。再向西方文明的源头走,除了古希腊人的 “左” aristera带来的 “贵族” aristocrats( “最好的” + “统治” )一词稍稍令人感到慰藉的微光外,“左撇子” 从文明的开端即被打入黑暗 的另册。这一点不能不耐人寻味。古罗马人是 “右” 的倡导者。据说以右手相握之礼即由罗马人引进。迈进友人的家门,罗马人要小心翼翼地记着右脚先行。连打个喷嚏、头向左或右亦影响到人的命运。罗马人的 “右” dexter 令人联想着 “有技巧 的” 、“聪明的”,而“左” sinister则 将联想带向 “邪恶”。虽然, “左” 侧曾是 “幸运” 之侧,但这一实践很快就为 “右” 派取而代之。中世纪盛行 的所谓 “右手之人” (right-hand man)即指国王的宠臣,他定是坐在国王 的右侧。革命前的法国国家议会尚 显示贵族是政府的 “右” 翼,而代表全民的新生资产者是政府的 “左” 翼。工业革命彻底地以右手作为制造工具的标准,无形中宣判了左手运用者的死刑为了正常的生活与生产,“左” 派们只有改 “邪” 归 “正”。左撇子成了真正沉默的少数 民族。语言学的追溯显然不是问题的 终结,相反,它是问题的开端。语言制度的表象下潜隐着更为广阔的宗教、伦理、社会及历史的动因。

上帝是右手使用者吗?亚当呢?夏娃呢?那一改变人类命运的禁果,夏娃究竟是以哪一双手去承接的呢?芬彻告诉我们,《创世纪》对这一问题是缄默的;历史上有关这一主题的宗教绘画的对比研究,亦不能给出一个一致的回答。不过《圣经》中却不乏鲜明的抑左扬 右的训诲如:“你施舍的时候,不要叫左手知道右手所做的。”(《马太福音》 6:3)上帝告诫乔纳说: “这尼尼微大城,其中不能分辨左手与右手的有十二万多人。” 这是否意指着不辨善与恶?当基督说到审判的日子的时候,更为有力地点出了他心中的左右之别:“万民都要聚集在他面前。他要把他们分别出来,好像牧羊的分别绵羊、山羊一般。把绵羊安置在右边,山 羊在左边。于是王要向那右边的说,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承受那创世以来为你们所预备的国。”(《马太福音》25 : 31) “右” 完全等同于 “荣耀之位” 。又如《传道书》论智愚说 “智慧人的心居右,愚昧人的心居左。” (《传道书》 10 : 2)右与左划分着智与愚。

基督教文化中现今依然流行的一种习俗是:一个人不慎将盐洒翻,他会把它们捡进右手然后从左肩之上扔出去。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的最后的晚餐》画出犹大将盐洒翻。而据说,魔鬼是从人的左肩之后施 法诱惑的,这与新婚之时婚戒佩戴于左手中指── “符咒之指” charm finger以避邪恶之迷信相彷佛。以左手宣誓是无法被信任的,正如 “左撇子的恭维” (a left-handed compliment)不足取一样。 “左” 与 “邪恶” 、 “欺诈” 成了同义语。宗教绘画就这一主题向我们提出了一个挑战。众多的画幅为甚么竟背圣道而驰,让幼小的基督被怀抱在圣母的左侧?芬彻的回答是:“把幼小的基督抱在左侧,恰恰是将他安置在观赏者和艺术作品的右侧这一神圣荣耀的地位。” 我记起曾经见到一幅罗马中古时期的绘画,画面正中是那著名的蛇与树,左侧是夏娃用左手从蛇的口中接受智慧之果,亚当则站立在右侧。从观赏者的角度看,芬彻的结论是有说服力的。芬彻多处引述了法国社会学家罗卜特.赫兹 (Robert Hertz)的名著《死亡与右手》(Death and the Right Hand )。尽管芬彻并不满意赫兹过于思辨性的概括论述,但是,我们还是可以从这些引述中领略一下赫兹典型法国人类学派的风格力量 ──把所追诘的问题的根源放置在人类的思维架构之中。如所周知,二元论是西方宗教思维的特质,在这样一种思维架构中,作为微观宇宙的人体何以逃脱无所不在的两极之律(the law of polarity)赫兹的人类学视角把宗教观念的出现同人类的这一思维总体紧密联系在一起。

原始毛利(Maori)文化将世界万物均分为男性的与女性的,前者具有创造性、活力、强健、神圣,后者则项项相反。北美印第安的符号语言中,举起的右手标识自我、勇敢与力量。东俄罗斯的崇拜仪中,人们面右朝拜,凡献祭必以右手行之。有罪之人要从天主教堂的左门贬出。非洲有些部落的女子做饭时严禁使用左手以免中有毒的邪术,因为据说巫师是以左手下毒的。印度人只以右手接触肚脐以上的部位而以左手碰触肚脐以下的部位。

从前日本的乡下,左撇子的女性必须掩藏这一事实,否则她的婚姻就会破裂。这似乎与从前德国习俗中的所谓 “左手婚”(left-handed marriage)有着相通的暗示:当新郎将左手伸给新娘的时候,这一 “左手妇”(left-handed wife)要么是个地位居下的妾,要么她的出嫁即是 “非法的”.而当代美国俚语中的 “左撇子蜜月” (left-handed honeymoons)亦指 “不正规的” 以至 “非法的” 新婚。

卡通画家德.凯(De Kay)在他的《左撇子之书》(The Left-Handed Book)中提出过一个非宗教的与人类固有的思维框架没有关涉的解释,他认为左右手在使用上的区别应从人体生理方面考虑。这确也不无道理。历史上水源匮乏的地区,人的左手常被注定用于某些不洁净的方面,而具此用途的左手当然是不宜进食的。芬彻科学方面的论证虽然不乏启人的趣味,但已不是这篇文字关注的焦点了。不过他认为古老的中国文化把左与右同视为尊的这一结论,似乎下得仓促了些。在此稍加补正。

偶翻《朱子语类》,其〈冠昏丧〉中记尧卿问合葬夫妇之位。曰:“某当初葬亡室,只存东畔一位,亦不曾考礼是如何。” 安卿云:“地道以右为尊,恐男当居右。”(卷 八十九.礼六)而卷九十一之〈礼八:杂仪〉又记:问:“左右必 竟孰为尊?” 曰:“汉初右丞相居左 丞相之上,史中有言曰『朝廷无出 其右者』,则是右为尊也。到后来又却以左为尊。而《老子》有曰:『上将军处右,而偏将军处左。』丧事尚左、兵凶器也,故以丧礼处之。如此,则吉事尚右矣。” 现代的一场文化上的大革命终于以它血腥的实践印证了如上的论述。对于在泪与血的长河中浮沉着的灵魂,它是一场道史无前例的巨大丧事。 “丧事尚左” 由不得你不信。 “左” “右” 来它倒置,不能不算是革了祖宗旧根的命。只可惜经历了这一 “革命” 的洗礼,文化传统的沉渣愈加泛滥得可怕,不然,就是到了今天,何以一提 “左 祸” 二字,你我明明白白沐浴过现代科学的阳光,奋力破除迷信之辈,竟还止不住那只 “兆灾” 之眼的惊跳不已,恨不能掘出个洞一头扎将下去。

临了,记起乔治.奥维尔 (George Orwell)《动物农庄》(Animal Farm)中的一句名言,转赠给满怀天真、热爱平等的文化斗士们。话是如此说的:两者是平等的,可总有一个要比外一个更为平等。不知奥维尔在写下这几个时候,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